再恋竹马(夏颖)_之十二　离婚后症候群

之十二　离婚后症候群

三天后，庄歆妍特地带了黄金奇异果礼盒当伴手礼，再度造访弥新古董店。听叶姐说，她那继外甥最喜欢吃这种水果，所以既然人家严老闆那么慷慨爽快地点头签约，她也十分乐意投桃报李。

当然，她表面上对严氏夫妇的说法是，叶姐平日业务忙碌，知道她目前负责这件保单，便託她顺道送过来。也算是稍稍回报叶姐的提携。

「庄小姐，真的很谢谢妳，还特地帮我姊姊送过来。」严太太由衷地笑着接下礼盒，小家碧玉的她虽然不算太漂亮，也就是中上之姿而已，却自然流露出一种清新不做作的怡人气质。

「哪里，只是举手之劳，请妳千万不用客气。」庄歆妍自谦道。

「那我现在就去切几颗出来，你们一边吃一边慢慢谈。」严太太说着便要转身往茶水间走去。

倒是严先生伸出手臂轻轻地圈拢住她的腰际，没有太多表情的脸上，有的只是货真价实的关怀，「我看妳还是先别忙吧。妳几天前锄草时不小心割到手，还贴着OK绷呢，刺激到伤口会痛的。」

「呵，我都不担心了，你有什么好紧张的？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啦。」严太太可没有忘记现场还有姊姊的下属，微微脸红地提醒他：「你跟庄小姐还有正事要谈，我就不打扰你们了。」

目送严太太走进茶水间后，庄歆妍拉回视线，无意间触及严先生停留在妻子身上的温柔眼神，儘管他很快便十分自制地收回。

那一瞬间，庄歆妍心里说不出是何种滋味，複杂得很。

在她尚未意识过来之前，脑中的想法便脱口而出：「真好……你们真是一对鹣鲽情深的夫妻，令人称羡。」

就她先前登门造访的经验，严先生在谈公事时是相当严谨的，神情变化不多。然而，现在听见她如此形容，却难得地展现出微笑。

「我是比一般人幸运了些，遇到这么一个愿意赌上一生幸福跟我牵手过生活的傻女人。她那么单纯善良，我如果不好好地守着、护着，说不定她让人欺负了都不晓得。」

短短几句话，听得庄歆妍心里一片酸楚，眼睛也受到了刺激，连续眨了几下，才让近来异常活跃的泪腺稍稍安分些。

「难怪叶姐有时候会私下跟我说，严太太是傻人有傻福，虽然事业运不强，但婚姻幸福美满。老天爷照顾每个人的方式果然很不一样。」

联想起大姨子跟妻子的姊妹互动，严先生脸上也浮现笑意，却不禁替妻子护航道：「她是傻得很聪明，而我是聪明得很傻，所以我们俩才能凑在一起将就着。」

闲聊至此，庄歆妍对这个一再戳伤自己的话题已经无以为继，数度不着痕迹地深呼吸，却愈来愈压不下快要撞开她心门的委屈。

于是，她立刻回归正题，将相关文件从公事包中拿出，让工作上的正经事逼着她的脑子理性运作。

这一天，庄歆妍达成她进入公司服务以来，个人签订单笔保单最高保险金额的纪录，不仅可以让她从中抽取不少佣金，而且更重要的是，在内部升课长的竞争上也为她加分不少，值得庆贺。

但，她发现自己的高兴只维持了短暂几分钟，之后再也开心不起来。脑海里尽是严老闆夫妻恬淡的相处情景，不断地倒带重複播放，像极了慢性凌迟。

而她踏出古董店后，走向停车场取车的路上，途中和不少成双成对的路人们擦肩而过。奇怪的是，从前的她根本不会注意到这些情侣或夫妻在聊些什么，或者有怎样的举动，但此时此刻，彷彿那些影像和讯息像是受到饑饿驱使的蜂群，突然间蜂拥着朝她扑袭过来。

一对小情侣为了谁迟到而小吵埋怨，不久又乐呵呵地和好，讨论着待会儿要看哪部电影；前方有个女人提着装得鼓鼓的塑胶袋从超市中走出，一边快步疾走，一边对着手机另一头的丈夫交代，傍晚记得要去接小孩放学，再送去音乐才艺班学钢琴……

庄歆妍蓦地感到有些头晕耳鸣，觉得自己好像正在逐渐偏离正常世界的轨道。而这样的心理变化似乎是从……是从……离婚后开始的……

离婚之前，她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只要他一记温柔的带笑眼神，周围的空气再糟糕也瞬间变得甜美起来；离婚之后，原本缤纷的色彩完全走样，她感到自己时时刻刻都在往悲惨地狱的方向下坠，即便是为了各项生活琐碎烦恼、大吐苦水怨言的同事，看上去也都比她幸福许多。

这真是太奇怪了……为什么以往她所认知的世界一下子就颠倒过来了呢？半点道理也没有嘛……

啊，不想了、不想了！没有帮助的事情想再多也没用！庄歆妍自我催眠一番，随即用力摇了摇头，解除汽车防盗锁，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发动引擎，离开。

她的动作俐落，一气呵成，却没留意到仪錶板上的数字远远超过平常的时速，隐隐透露了她的烦闷心情。

庄歆妍回到公司，第一件事就是向叶姐上报成绩，叶姐自然是相当满意，笑着称讚她不愧是自己一手带出来的大将。

「话说回来，这次能顺利签单，还是要谢谢叶姐，毕竟严老闆本来就是妳建立起来的人脉，我只是幸运地分了杯羹罢了。」庄歆妍谦虚地说道。

「呵呵，妳就别跟我客套了。多多鼓励后进勇往直前，本来就前辈的责任嘛。」叶姐笑了笑，走到办公室内的个人专用咖啡机前泡了两杯咖啡，其中一杯递给看上去有些疲倦的她，「喏，来一杯篮山吧，提振提振精神。」

「谢谢叶姐。」庄歆妍接过热咖啡，却只是拿在手上，没有立刻送到唇边啜饮。

叶姐边喝咖啡边将办公室的门顺手带上，随口说道：「歆妍，妳最近还好吧？我是过来人我知道，升课长是晋阶之路的第一步，但妳也不要给自己太大压力，工作是永远做不完的，人却需要适度休息。」

「……我没事的，叶姐。」话虽如此，但她却垂下眼眸，唇畔笑弧显得应付而勉强。

「歆妍啊，我认识妳太久了，妳有没有说实话，我一眼就看得出来。妳这样子看起来一点都不像是没事。」叶姐无声地叹息，轻轻拍了下她的肩膀，意有所指地劝道：「我也曾经遭遇过自己以为突破不了的瓶颈，但那时我的前辈告诉我一句话：『只要妳活着，就难免会碰到最糟糕的日子，但必定也会有最好的时候，这就是人生。』现在，我再把这句话送给妳。」

「……」她闻言抬头，望着上司真诚的关怀眼神，她的眼眶愈来愈潮红湿润。

「现在门是关着的，妳如果说出来，可以让自己比较轻鬆，但不说也无妨，反正我也只能听听而已，真正帮得上妳的人也只有妳自己。」

「我……叶姐，我……我离婚了……」庄歆妍内心挣扎了好一会儿，才细声吐出这个盘据心头已久、却依旧难以坦然承认的现实。「叶姐，妳一直很清楚我跟典儒之间的一切，所以我才会跟妳说……我真的不知道为什么……这整件事情实在发生得太突然，我根本无法心平气和地接受……妳会不会觉得我很失败……」

她断断续续地述说着严重侵扰她的心障，偶尔抬手抹去眼角溢出的多余水珠。或许，她其实并不真的需要对方给她任何建设性的回应，只是希望有个交情熟稔却不会妄加批判自己的友人，可以好好地聆听她无处可诉的郁闷。

叶姐则是静静地喝着咖啡，有礼貌地倾听她的诉说，中途未曾打断她。直到庄歆妍叹了口长气，终于饮了口已经变凉的咖啡，她才「喔」了声，表示她有善尽倾听者的义务。

不过，她并没有跟随当事人继续陷在无解的谜团中纠结，反倒想起另外一件事，尽量让自己问话的口吻听起来不要那么兴致盎然，「那，妳那个『同居人』又是怎样？」

「同居人？」这天外飞来一笔可让庄歆妍听得傻了。

「就是那个最近天天跑来给妳送爱心便当的年轻小鲜肉嘛。我昨天晚上留下来加班，听小江说，他跟妳住在一起，感情『如胶似漆』。」叶姐摘头去尾说重点，还耸了耸肩，她像来对那些无聊八卦不以为然。

庄歆妍不禁摇头苦笑，简洁扼要地道出正解：「呵，他是我老家的邻居弟弟啦，前阵子才从英国留学归来，因为他想在台北找工作，所以才暂时借住在我家。」

「哦，我了解了，原来是可爱的小竹马呀。」叶姐刻意扬高了点声调，却听得出是不含恶意的调笑，「这样不也很好？反正一间屋子就那么大，出去了一个人，再进来另一个人，刚刚好嘛，一点也不浪费。」

「叶姐，这可不是数学上的加减法……」庄歆妍忍俊不住，让她逗出一声笑。

「那不然咧？」叶姐依然是一派轻鬆的姿态，但接下来她再开口说话时，却换上了凝肃的神情，「看在同事眼中，妳的『丈夫』长期不在家，可身边又多了个小男人朝夕相处，这人数上的一加一减之间，意味深长啊。」

「……」庄歆妍略显苍白的脸色愈发难看了。

「歆妍，这就是职场生态，妳的同事不等于妳的朋友。再怎么优良友善的工作环境，个体为了生存，总是会出现一些卑鄙的求生手段，而製造流言是最简单方便的一种。我会说这个，是要让妳有心理準备，自己多提防注意些。」

「我知道了，叶姐，谢谢妳的忠告，我会小心的。」

庄歆妍带着愈添沉重的心情走出叶姐的办公室，回到自己的OA隔间座位上，拉开抽屉取出白花油，涂了点在紧绷的太阳穴上，闭眼按摩数下。

此时临近中午用餐时间，耳边已经飘来同事们轻鬆闲聊的声音，其中当然不乏有关不在场同事们的「私人资讯」交流。

当自己跑外务时，想必也是类似的情境吧。庄歆妍自嘲地想，拿起手机正打算拨给沈奕玚，叫他今天别来当「外送小弟」了，却收到一封简讯，刚好是他传来的。

「歆妍，妳可以现在就来妳公司门口吗？我有宇宙无敌超级重要的事情要告诉妳！我在这里等妳，要快喔！^+++++++++++++++^」

他在留言最后键上的那个表情符号，让庄歆妍顿时失笑。

不过……现在？门口？这小子又在搞什么玩意儿了？最好是好事。

纳闷之余，庄歆妍还是儘快整理收拾了下桌面上的文书资料，拎了皮包就往他单方面约定好的见面地点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