囚笼(涅朵)_间章、她的独白

间章、她的独白

国中时曾经有一次，我在无人的音乐教室里，看见了他毫无防备的真心。那时我只是经过边界的教室要去连接的隔壁大楼而已，却深深受其所吸引。

澎湃的情感藉由毫无修饰的琴音、以他敲打琴键的细长手指优雅地灌输在音符内，直白地倾泻而出，我的眼泪也不受控制的落下。

那大概就是对他坠入爱河的瞬间吧。

相较于长的漂亮、活泼开朗、个性乖巧也备受父母宠爱的姊姊，我便显得平庸、孤僻且毫无特色，唯一胜过姐姐的就只有成绩而已。因此当我知道姊姊将目标放在我邻座的他时，我完全不知道该做出什么反应，只是觉得这样啊，和姐姊姊比我一定没有胜算的，就算真的好不容易有了想要的东西，和姊姊争夺根本是没有意义的事。因为是『姊姊』，不管我想要什么都会夺走的『姊姊』。

不知道曾几何时放弃这件事已经是一种稀鬆平常的事，因为我别无选择，但就算知道姊姊对他的心意我还是不想放弃。又是曾几何时我开始变得贪心了呢？

坐在我邻座的他是个个性很好相处的人，应该说实在太过好相处反倒有些可疑。对于像我这样的普通人而言他的家世可以说是相当理想，有着身为艺术家的父亲和知名钢琴家的母亲，自身也多才多艺，成绩和长相也都无可挑剔，人缘也非常好，因此所有人都忽略他那因寂寞而破碎不堪的心。

他的身边总是围绕着许多人，但却不真正与人交心，除了友好的两位朋友之外，对每个人都保持一定的距离，但也将所有人都一视同仁，就连沉默的我也是。与他初次交谈是在换座位时，他以虚假、资优生般的笑容向我打招呼，那时我对他的印象不是很好，总觉得在他的笑容背后随时都有崩溃的可能性，不过他自身却维持着相当好的平衡，也许他从中锻练出了坚强只是自己没有察觉。

顿时我觉得他有点可悲，虽然他找我说话时我有点开心，但是那种应付式的笑容却不会让人真的开心，于是我回报虚假笑容向他说，你真是个无趣的人，有一瞬间他的眼神中闪过一丝惊讶，他的嘴角勾起了一抹很浅的笑后转过身，之后他便经常来和我说话。不管拥有的知识怎样丰富，在我眼中的他却是个无比空洞的人，可悲却又惹人怜爱的、那个人。后来他不再对我抱以虚假笑容，而是真心的与我说话，却是在我最不想面对的时刻。

「原来妳是那个韩佳瑜的妹妹？」

「但是我们完全不像。」

「是不太像，怎么看都不像。」

「因为姊姊既漂亮个性又开朗。」

「妳也不差吧？各方面而言。」

我们的谈话就此结束。后来他和朋友在一块聊天了，本来我们的关係就不是特别要好，因此他毫不犹豫中断话题我一点也不意外。不过从前的他是不会用那种带着嘲讽的语气和我说话的，可能连他自己都不知晓的武装已慢慢卸下。

在一个冬日週五午后，由于隔天学校要作为举办活动场地而提早放学，身为美术部成员的我被美术老师叫去社团活动室，拿取几个月后美术部负责的校庆海报草稿。教学大楼与社团大楼相邻，不过楼与楼之间有架起一条通道方便学生运用，只是不知道为什么通道在两栋楼都几乎没有学生使用的五楼，大部分有再使用的教室都在一二楼，因此很少人会经由通道至隔壁大楼。由于美术部仓库在社团大楼四楼，因此经由通道下楼会比较快。

那时我先到其他美术部社长教室报备拿钥匙，因此在大多数人都放学回家时我还待在学校。冬季的太阳下山比较快，接近傍晚时外头一片金黄，几乎没人的校园里很清静，明明是在室内呼出的气却是白色，冷冽的风透过玻璃呼啸着，几道细微的冷空气窜入，我打了个冷颤，决定赶快去取海报、回教室拿书包并且将钥匙还去办公室之后回家。

取回东西并将仓库上锁之后我走上楼，远处传来的优美的钢琴声，在那个时间应该已经没有学生了才对，琴声是由经过社团大楼通道另一端的教学大楼，那个平时几乎没有人使用的音乐器材室传来。那是一首很美的钢琴曲，为了不打扰弹钢琴的人我放轻脚步，另一方面也是因为我很好奇弹琴的人究竟是谁。

站在音乐教室门口我看见了平常坐在我邻座的，邱齐翰。虽然听说他钢琴很厉害，但也听说他平常不在人前弹琴，细长的手指轻巧地在琴键上滑过，彷彿与其融为一体般自在，伴随他的触碰琴键发出优美乐音呼应他的请求。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有一种感觉，好像不是他在弹琴，而是他正在与钢琴交谈着，整间教室充满音乐的跃动，欢愉而哀伤，时而缓慢如微风轻抚，时而汹涌如波涛，如海水拍打胸口的强力撞击，却又如同涟漪般迴荡在身体里。

──好厉害。

但是却又有种寂寞的感觉。

随意将音符玩弄于手指之间，只要他有那个意愿，想必未来一定能成为一名出色的钢琴家吧。听着他的琴音我有些恍惚，于是我不小心让手中海报落地了。

咚。

他转过身，对比非常冷静的他我显得过于慌张。

「韩知织？」

匆忙捡起海报我尴尬的微笑着，「对不起……」

「呵。」

「为妳不小心弹错了一个音，妳说、该怎么办才好呢？」

不但出糗还被嘲笑甚至又被捉弄，我觉得更尴尬了，但是我才不要这样如他所愿。看了眼琴谱，Chopin Étude Op. 10, No. 3，我只认得作曲家，不知道这是萧邦的什么曲子。

「哪个音？」

他指了琴谱上的音符，「高音Mi。」语气欢愉的上扬。

我朝琴键用力按下去。

「还给你。」哼。

见状他先是一愣，接着趴在钢琴上面大笑，而且是爆笑的那种。我羞红了脸，什么啊这是在羞辱我吗？看起来也不是……真是个难以捉摸的人。

「既然妳都把它还给我了，我就把这首曲子弹完吧，为了妳。」

能这般轻易说出这种肉麻话的人就只有他了吧，不过还真是见到了他另一面，虽然还不到刮目相看的地步，但是不得不承认他是个很有魅力的人。

倚靠在墙上我闭上眼静静听着他的演奏，直到最后一个音结束后几秒我睁开眼，他就站在距离我鼻间五公分的地方盯着我看，让我吓了一大跳，沿着墙壁滑了下去。近距离看到他精緻的脸庞，这又是另一种恐怖了。

「对不起，我只是很好奇妳是不是睡着了。」

幼稚。

「天色已经晚了，我送妳回家吧？」

儘管他是这样一个孩子气的人却还是绅士地送我回家，虽然我有拒绝但最后还是抵不过他的坚持，于是就答应了。一路上几乎都是他在说话，不过他平常就是这样，总是看起来很开心的样子，要是我也能像他一样坦率就好了。

「我家到了，谢谢你。」

其实我住的公寓离学校没有很远，走路十五分钟就到了。

「哦，掰掰。」

我向他招手道别。

回到房间后脑袋里还迴荡着他的琴音，凭着记忆上网搜寻了萧邦的乐曲。

『Étude Op. 10, No. 3 练习曲作品10第3号，又称为离别曲。』

这是萧邦在离开祖国，作为与家乡及思慕之人道别时所演奏的钢琴曲，那种寂寞想必十分痛苦吧。

那么，邱齐翰的寂寞究竟是因何产生的呢？

总是挂着阳光般笑容的他，内心的阴影想必也与之成正比吧，也许藉由弹琴而纾发出的，正是他难以排遣的悲伤也说不定。我决定把今天所看见的邱齐翰当做秘密。

不过，在我心中似乎有什么萌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