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阿帕契之泪
杨鹏看着眼前的小木盒子,出神。
里面装着的是聂雁那条材质奇异的项鍊。
并没有多余的装饰,但自己就想拿个什么东西慎重地装好……或许,等下次见面时还给他。
「你又再看那条鍊子,」一把声音从门边冒出。
明显像是吓了一跳,抬眼时满脸惊愕:「戟……」
「那什么表情?这里是我家,你又没关门。」
也不怕被自小的好友看到,继续盯着鍊坠看……好像想看透里面的东西似的:「我在内城连长少主的园子都没了,能在内城露脸算是万幸……怎么说我都是被流放。」
「……」
初冬,下弦月,星光灿烂。
孟戟掩上窗的同时扫视了一眼漆黑的庭院,随后坐到贴着另一扇窗的书桌边……杨鹏正在发呆的位置……几番斟酌后,终于决定开口。
「那个人,你放弃吧。」
「啊?」一脸错愕地抬头……但显然不是听不懂。
多年的知交,几乎是从奶娃时代便一起长大……孟戟不可能看不出好友的情绪变化,只是……
「放弃聂子翎,」压低声音,语气慎重:「你应付不了他的。」斩钉截铁。
「……就因为他不是人类?」
似有若无地摇头,在严肃的氛围里依然明显,逼视:「你明知故问。」
一阵让人透不过气的真空感迅速蔓延,沉默在本就寂静的室内扩张,几乎让两个岁数相加有半个世纪的青年窒息……很多事情,当发现时早已来不及遏止,时间的脚步不断推移,人的心也会跟着推移……而那些没有表现出来的感情,往往会像盖紧盖子的压力锅一样,久了,会爆发。
这也是孟戟今夜突然戳破这个两人间的公开秘密,的原因。
平时尚好,但从小到大每次紧要关头杨鹏总会干傻事……虽然他自以为不傻,简而言之,这人平时随和,但事到临头总成为我行我素的典範。
「从那一晚在白石山,他第一次从你手中逃脱,你就太过在意他了。」
「那是旗鼓相当的对手,我自然在意。」
「那如今时常盯着鍊子出神的你呢?那条项鍊你要就乾脆点还给他,要不……」伸手:「我保管。」查觉对方惊讶的眼神,承诺:「我一定会在事情全都办妥之后,完完整整还给他,不然,现在就进城还他也行。」
杨鹏持续沉默,一双碧眼紧盯着多年至交……
至交不一定是知己,多年老友未必是最懂自己的人,但却是可以信任的人。
见杨鹏犹豫,言词进逼:「你一定要我把话说得这么清楚吗?事实上你都明白的,对吧?」这家伙跟我装傻,明明懂,却心软,心软也罢了,还为情所困!
「……」低头看向桌上那小木盒时,感觉好像里面的项鍊是跟随自己多年之物一般,捨不得。
「……」啧,糟了,这家伙真的栽下去了。
刚刚还星光璀璨,不知何时,微风颳起了细雨,清冷的冰雨胡乱拍在孟相府大宅的琉璃屋瓦上,节奏由声声清晰,转为绵密濛泷。
「我先告诉你,聂子翎是人,绝对不是神魔,」孟戟打算换个方式说服:「正因为他是人,不但头脑冷静清楚,精于算计,武力也不弱,还有我们未知的能力,这样的人居然愿意帮我们?」
杨鹏直接打断好友的句子:「那是因为他其实是风城派来的,阿朔原本还让他跟我们同行,不是吗?」
「但他几时承认过是谁派他来的?他婉拒,那是因为他谨慎,」其实这些这家伙明明都懂,却不愿正视:「他将特殊的能力,如此大的秘密毫不避讳地告诉我们,无非想取得我们的信任,就算他真是自己无聊一路前进到第五门,没有人派他来,但他告诉我们这么大的秘密,却又为何?」
「……这不需要说明白,因为这代表他有其他重视的秘密。」
我想知道,子翎到底在乎什么?为什么在菊城时跟在洛城见面后,心情会突然这么沮丧……其实他很悲伤,我感觉得到,而且还很孤独。
「孟戟,我只觉得,子翎是个很悲伤,也很孤单的人。」至少在本城见面后,是这样没错,一定发生什么事了吧。
「他是个很恐怖的人!」长少主仕者几乎快要跳起来了:「他的痛苦是真的,但他懂得利用这一层痛苦,他甚至懂得将自己的弱点转成优势,并且毫不介意地在我们面前演示给我们看那种有点脑子都不会想要的特殊能力,或博取信任,或博取同情……再加上出色的外表跟不下于你的战斗力,他是个你我招惹不起的人!」我当初真不该建议鹏招揽这个人!失策!
雨声还在琉璃瓦上奏着绵密乐章,谈话音量不大,即使是近距离也几乎要读唇才能明白……却句句嵌入杨鹏的心……
「孟戟……」这家伙都激动得都站起来了。
「?」
「……你最近是不是被骗了啊?」干嘛想法这么偏激?
「你!」懊恼地坐回桌边的矮凳上:「真有你的……你会后悔!」
「孟戟,」将小木盒阖上,搁在桌角:「一有适当的机会我就会还给他。」这本来就是子翎的东西……我只是有些不捨,不过他如今似乎特别重视房里那片风乾的叶子,连搁在这里的药箱都不在意。
「……嗯。」这还差不多。
对自小到大的好友笑了笑:「还有,从以前到现在,谢了。」
「哼……我只告诉你,你绝对招惹不起聂子翎,」顿一顿,瞥了那桌脚的小木盒一眼:「但并不是说在真假夫人一事上,他这位盟友不值得信任。」
「我明白。」
孟戟这人我明白,他的意思很简单……子翎只能当同盟关係,虽然能力出众,但他的背景与所背负的一切,都太过複杂沉重,对于我这个流放少主,万一鹫妹妹真成了川城第二十八位夫人,我便必须想办法排除城中异己继位,如此尴尬的身分而言,的确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或许有一天,当你需要时我会帮你,但那不可能是为你效力。
也不可能只是因为同盟关係,那只会是因为我把你当真正的朋友,如此而已。
「孟戟,你放心,」张扬的红髮披散在肩上,夜雨宁静:「我会有分寸。」
「……」最好会。
冬季向晚,风城初雪。
药婆一边餵着两只雪鸢,朔与怀芳在一旁逗着礼子,圆形砖造的风车屋里,由于上方风车尚未结冰,依旧听得见阵风拂过时的微微响动……豆油微光摇曳,暖炉上烤着待乾燥的药草……温馨平凡的落日黄昏。
亓夫人寝室内则不是这番景象。
「子翎先生来信,」怀端已经成了专门解读暗号的高手,且发觉,每次子翎先生都会提高一点难度:「看样子,第一,现在在洛城的黛姬夫人如果不是假冒,就是被人操控,第二……嗯……」
怀端一边解读日渐提高难度的暗号,一边蹙眉:「洛城鹫少主预定明年新年首日入境川城……算一算,近期该出发了,毕竟他们两城之间还有水路,送嫁行伍嫁妆多,又多是妆扮华丽的女眷,也不可能移动太快。」
「……杨鹫,」亓夫人因天寒,发病卧床:「他没道理突然远嫁……咳咳,难道长子回来继承?不对……」亓夫人虽身体抱恙,脑子倒是转得飞快:「这桩婚事肯定有问题。」
「子翎先生信上也这么说,根据他在内城四处潜探观察,目前看来是嫁妆的物品有问题……嗯,但具体是什么问题还不知情,也不很确定,只从洛城孟相那儿听说,川城与洛城之间的商业交易最近异常频繁……」民间交易与少主嫁妆,到底之间有何关联……
「子翎在他们的内城?」一直不敢插话的聂云,明明很硬朗,此时却几乎快晕了:「这、这样真的不要紧吗……我、我不是不知道弟弟聪明伶俐,说起来我去反而可能拖累他……可是……天啊,他还四处潜入探查?洛城很大啊……迷宫似的……万一有个好歹……」
怀端的翠玉色眸子,此时用意有所指的眼神望向坐卧在床的母亲……
亓夫人隐隐摇头,似乎否决了怀端的某项试探,沉着内敛的双眼诉说:时机未到。
没注意到亓家母子的眼神对话,聂云自顾自地乾着急……随后从怀中掏出一件饰物……
美丽的黑曜石。
「喔?好美丽的石头,是黑曜石吧……」子翔这孩子就是想念子翎吧。
「是啊……虽然我日日上山,但还是找不到那条项鍊……药婆觉得说不定早被人捡去了,」珍惜地摩娑手中黑得发亮的石头:「我几乎花光积蓄了,这是跟旅行商者买的……像是这样打磨光滑的黑曜石圆珠子,我还是第一次见到呢。」
我想弟弟应该会喜欢的……这可是很难得的东西,虽然我还是会去找他长辈给的项鍊,但……若是见到子翎前还没找着,先拿这顶一顶吧……看着就很漂亮,子翎戴就更好了,这鍊子配上他那双眼睛,一定好看!
「的确……一般黑曜石很锋利,药婆不就有一把这种手术用石刀吗……听说在很遥远的从前,好像有个叫做阿帕契的民族,勇士们征战未还,亲人哭泣的眼泪感动神明,神明将眼泪封印在黑曜石里面……」夫人好像很有兴趣,微微发力,伸手:「……呵,要说封印眼泪的话,圆形比较合适吧,这样稀有的东西这鍊子上就有两颗,难怪贵重了……能不能拿近些,我瞧瞧……」
「……我也听说,拥有这种黑曜石的人,将不再悲伤哭泣,神明会守护他……难得子翔将军挑了件好东西。」他这种粗枝大叶的人,难为他了。
戒慎小心地交出几乎花尽自己积蓄的项鍊:「嗯,那旅行商者也说过差不多的故事……他是从川城来的,以前师父也跟他买过几次东西,我想应该不会骗我,况且也的确很适合子翎,我知道他离乡背井很辛苦,所以希望他不要难过嘛……嘿嘿,看样子买对了,这可贵啦……几乎把我在川城所有的家当都花光了……说不定我下次见到师父会被打死……」
「呵呵,花这么大笔钱,是有些过了。」夫人说是这么说,倒也不以为意。
抓着乱糟糟的头髮时,一脸腼腆:「哎,不过不管怎么说,也不管多贵,我觉得只要子翎见到它,哪怕只是笑一笑,就什么都值啦!」也对,适合就好嘛……钱的事就别计较了,希望至少能让子翎顶着戴,那条弄丢的项鍊我再想办法找找。
怀端看着母亲手中美丽的项鍊坠子,若有所思:「川城的商者,我记得黑曜石是一种玻璃吧?我看信上有提……最近洛城很流行彩色玻璃,我们在风城,也就只有少数一般的玻璃……母亲……」
「嗯,端儿真的长进了,」母子连心,亓夫人了解儿子的想法,交待:「给子翎去信的时候,让他往这个方向查看看,有黑曜石不奇怪,但能将足以成为手术刀的矿石打磨成如此光滑的圆球……还有彩色玻璃,建议往这方向去查探,应该可以省不少力气,况且杨鹫要出嫁,他的时间也不多了。」
「哎?这样……我想给子翎的这鍊子……到底还能不能给他啊?」好像很複杂……
「呵,」将首饰还给差点破产的大将军:「当然可以,就知道你心急……这回去信内容重要,端儿,你安排一下。」拢拢自己的被子:「我累了,想躺会儿……你们出去吧。」
「是。」
「夫人保重。」
离开了夫人听觉範围,怀端少有地放下少年老成的表情,诡异地笑了笑……
「师父。」
「?」少主每次叫我师父,好像都有特别的事……
「要给子翎先生写信的话要用暗号,一定得透过我,呵……虽然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把他气走的,但可得好好想想怎么道歉,我可不想在写信时一再涂改。」
聂云闻言,恍然大悟:「啊,是啊……夫人刚刚这么说,就是可以让我提早送给弟弟,对喔……趁这时机道歉最好,他在异乡……不管是不是还生我的气,我总得关心他……嗯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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