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句号之前(落桑)_章四 追求(08)

章四 追求(08)

大大从没问过我的出门时间，却总能在差不多的时间点上在同一间早餐店外等我。知道我不收他买的，他也不曾勉强，把早餐递给我时顺道与我说清金额，再大方收下相应的钱币。

早餐店前碰面，路口分开，成了每天早晨的常态。

还有抽屉里的信。

无一不在撩拨我的心。

我一方面觉得不妙，一方面又难以拒绝，在还没有想好到底能不能喜欢的情况下，身子总快一步做出反应，不管是接过他递来的早餐，又或是看着信就不自觉笑。

时隔三年，我终于再次对「明天」有了期盼。

困守心脏的厚实高墙，隐隐产生裂缝，阳光照进阴暗角落，似有什么东西正逐渐瓦解。

大大生日这天，我不知为何难得起了个早，明明前一晚失眠了大半夜才入睡，一早起来脑子却异常清醒。

发着呆耗费了整个白日，直到临近傍晚，我才换上前一晚就準备好的衣服。

临出门前，我在房里的全身镜前驻足。

盯着镜子片刻，我想了想，从旁边的三层柜上拿起黑色髮圈，将头髮向上盘起束成一个小包，再抬眼打量次镜中的自己，眉头微蹙，不自在的扯了下裙子下襬。

毕竟不是平时的穿衣风格，怎么看怎么彆扭。

犹豫再三，我还是压下换掉牛仔裙的念头，抓过帆布袋出了房间。

爸还没回家，冬天又黑得早，走道与客厅都是一片黑。

我摸索着下楼，就着门口处短暂的感应灯灯光，拎出鞋柜里的白色高筒帆布鞋套上，却没立刻走，而是盯着鞋子看，不确定如此搭配是否妥当。

纠结的次数太多，我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今日的反常。先是特地翻出牛仔裙搭配，又在髮上用了心，现在还为一双鞋纠结。

有必要吗？我莫名感到脑火，儘管也说不明白是对自己生气还是为了什么。

强迫甩开脑中的所有念头，我快步走向公车站牌。

周末碰上情人节，无论是公车上还是车站附近，满满的都是人。

好不容易穿过人群抵达KTV大楼前，我翻出手机，按邓嘉佳讯息上的指示顺利找到包厢。

门都还没推开，程濬鬼哭狼嚎的声音先通过麦克风传出来。

我推开门，那嘶吼着的歌声倏地停止，程濬朝我看来，就着麦克风向我打招呼：「来了？赶紧进来！」

「他们俩呢？」包厢里只有程濬一人，我把帆布袋随手搁在最角落的沙发上，状似无意地问起其他两人的行蹤。

「去楼下拿吃的跟喝的，妳要不要也先去拿？」

我点点头，向他确认，「自助吧在九楼？」

「对。」

回答完，程濬又扯开喉咙，继续未完的歌曲。

我扯扯嘴角，赶紧推门出去。

重新搭上电梯来到九楼，才出电梯，就看见端着托盘向这头独自走来的大大。

我的目光在他身上的服装逗留，与我相近的穿衣风格令我心脏猛地一跳。

分明未曾约定，却不约而同挑了差不多配色的搭配。

「来啦。」大大走近我，拉着我到一旁以免挡到出路，后学着我刚才那般打量我的穿着，本就扬起的嘴角又上扬几分，却什么也没说，只示意我看托盘，「我大概挑了几样妳可能爱吃的，妳看看，没有我再去拿。」

我顺着他的意思看了眼托盘，有一瞬的愣怔，迟疑地抬眼问他：「……帮我拿的？」

「对啊。」他坦然地点头，「这些行吗？还是要别的？」

他说这些话时太过理所当然，好像这些都是他应该做的。

但明明不是。

我又不是他的谁。

垂下眼不再看他，我想说点什么，一张嘴却又是不讨喜的话。「你用不着这么做。」

大大没在意，笑了声，「妳不是不喜欢吗？」

又是这句话。

缩在衣袖中的手指微颤，我重新抬眼，试图从他脸上找出任何不耐或勉强，但都没有。他就这么笑着，眸底是几乎要令人溺死其中的温柔。

相似的行为一件接一件，每一次都精準无比地触碰到我内心最柔软的那处角落，将周围的防备一点点敲落。

内心深处有什么即将破茧而出，蠢蠢欲动着。

与他及邓嘉佳一併重返包厢间后，我独自坐在沙发上，看着邓嘉佳与程濬嬉闹抢麦，注意力却全然不在他们身上，只专注感受着心脏的跳动。

心跳正不受控地卖力跃动，全然陌生的感受让我有些慌乱，又极力克制着不在面上表现出来。

「吃吗？」出神间，不知何时来到我身侧的大大从旁递来一碗滷味，语气温柔地询问我。

我强作镇定地接过碗，小口小口吃着碗里的食物，热呼的食物下肚让我整个人冷静不少，心脏逐渐恢复平缓跳动，连带着面对大大时不时的一句关心，都能与往常无二地般冷静回应。

只除了我这会儿颇有些不敢与他对上眼。

好像只要被他望住，这点冷静就会烟消云散，再次沉沦。

在我与大大安静用餐时，一人一把麦克风的邓嘉佳与程濬已轮流着唱过一轮。

下一首歌的前奏响起时，程濬伸手按下暂停，我不明所以地抬眼看他们，却见程濬嘻嘻哈哈地拿着麦克风凑到大大身旁，邓嘉佳则乾脆地放下手中的麦，一屁股在我右手边坐下，端起装有食物的盘子，就这么在我身边吃了起来。

正不明白他们的举动，另一边的大大突然搁下碗，接过程濬手中的麦。

被切断的旋律重新在包厢间响起，伴随着程濬的口哨声落下，大大的歌声低低入耳，他转过头，视线落在我身上。

不经意间，我还是与他对上眼。

正上方的彩球灯转动出七彩炫目的灯光，映在他眼里成了漫天星河。

而他眼中有我，也只有我。

始终没能确认的情愫似乎直到这一刻终于有了答案，在他的注视中，我感觉心跳一下重过一下，几乎失速。

一曲终了，大大把麦递还给程濬，朝我笑了一下。

「来来来，咱们先上礼物！」重新拿回麦克风，程濬站在大萤幕旁，像个活动主持人似的说了这么一句后，三两步走到他搁在角落的包前，从里头翻出一包装精美的礼物，与邓嘉佳手中的礼物一起放到了包厢中央的矮几上，然后有默契地同时转头看我。

原本按照我的打算，是想结束后再悄悄把礼物塞给大大，但既然他们有这一环节，我也不好不配合，只得伸手进帆布包中拿出礼物，将它放在邓嘉佳的礼物旁。

接着程濬点了首生日快乐歌，不允许邓嘉佳的加入，扯着嗓子独自唱完了整首歌，并突发奇想的要求大大把礼物们当作是蛋糕，让他对着礼物许愿。

大大想了下，似乎是觉得有些蠢，唇角翘了起来，却还是依言照做。

我注视着他专注许愿的侧颜，下意识猜想他许了什么愿望，程濬在一旁怂恿他，前两个愿望必须说出口，他都没搭理他。

许过愿望后，在程濬鼓动他拆礼物时，大大摇了头，将礼物逐一收进自己的包里，说是要回家再拆，一边让他们赶紧抓紧时间唱歌，一边悄悄向我眨了下眼。

心脏又是一阵乱跳。

直觉告诉我，大大这么做是看出了我不想他当众拆开我的礼物，又不好明说，索性全部带回家拆，也顺便转移了他们的注意力。

我张了张嘴，无声地向他到了句谢谢，而他笑弯眉眼，大掌落在我头顶，轻柔地拍了拍。

这一刻，我突然无比清晰地感受到大大对我的心意，他一直都在看着我，清楚我的喜欢与不喜欢，无声且温柔地接纳我的所有。

耳旁，是程濬与邓嘉佳合唱男女情歌的歌声。

他们一个唱得故作深情却难听，一个唱的随意但饱含心意。

我后知后觉地明白了邓嘉佳的心思。

其实她都知道，程濬有发现，不过是假装没发现而已，所以她也只能假装埋怨他的没发现。

因为感情原本就是这么麻烦的东西。

但邓嘉佳还是想要。

她想要，所以甜蜜交杂着痛苦，而我明明看得透彻，却还是亲自站在泥潭之外，仅一步路的距离，往前就足以陷落。

那我应该要吗？

却是直到今晚最后的一首歌抵达尾声，我也没能想出个确切答案来。

放下手里的麦克风，程濬伸了个懒腰，「今晚真过瘾啊。」

「扰人扰了三小时能不过瘾吗？」邓嘉佳睨了他一眼。

「妳说妳耳朵是用来做什么的？懂不懂欣赏啊？」

「就是懂欣赏才欣赏不了你那鬼吼鬼叫似的歌声好吗？」

「哇妳这话说得太不尊重人了，给我道歉！」

「道歉你个头啊，你……」

刚才还能合唱的两人，这会儿又吵得不可开交，只见他们一边收拾东西一边斗嘴，居然就这么一路吵出去，把我跟大大抛在身后。

我翻了个白眼，伸手就要去推门，垂在身侧的另一手却忽然被拉住。

力道虽轻，猝不及防下我仍是向后踉跄，大大以手臂抵住我后背，待我站稳，他轻轻一拉，将我转过身子面向他。

「借我几分钟，有几句话跟妳说。」

我发了个单音表示同意，隐约猜出他要说的话，并后知后觉意识到邓嘉佳与程濬的先行离开似乎是有预谋的。

像是在心中构思过许多次，都不需要扯话来铺陈，大大张嘴就道：「那天在电话里，妳说不能总花我的钱，」他顿了下，再开口时，嗓音里带上了笑，「因为妳不是我的谁。」

我在心下暗骂一声，耳根发烫。

这句话果然被他听了去。

「我想了很久，我追也追了，表白也表白过了，好像没道理就这么止步。」

「刚才你们让我对着生日礼物许愿，说哪怕没有蛋糕与蜡烛，老天也会替我实现心愿。」

「可我不用祂来实现，我没那么多的愿望，我就想听听我借放在妳那的答案。」

「我想知道，我能不能对妳更好，名正言顺替妳做所有妳不喜欢的事情，成为能够替妳花钱的那个谁？」

他扬唇笑，抓着我的那只手紧了下，随后他缓缓俯身，偏头靠近我耳旁，温热的气息伴随他刻意压低的轻语入耳，致使我半边身子酥麻，心脏前所未有地剧烈蹦跳。

他问我：「妳可以实现我的愿望吗？」

我侧过头，在极近的距离里对上他的眼。

纠结一晚上的难解的疑问，他给了我唯一的解答。

困守心脏的高墙轰然倒塌，在巨大的心跳声中，我听见自己说好。

这份感情，我终究还是要的。